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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九欧的瑞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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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士 · 2683 km 环线

一张 29 欧的法国青年票,四天 2683 公里,把瑞士的火车、湖船和电车统统坐了个遍,外加一次查票翻车与全额退款。

2026 7.10

花二十九欧,租四天瑞士

法国大东区(Grand Est)的铁路今年夏天推出了一张叫 Pass Jeune « Grenzenlos » 的青年月票:27 岁及以下,29 欧一个月。Grenzenlos 是德语"无国界"的意思,这张票也确实对得起这个名字。除了大东区自己的 TER 火车和大巴,它还管德国西南三个州的区域火车,以及整个瑞士的公共交通网络。

最后一项需要展开讲。"整个瑞士的公共交通网络"在瑞士有个专有名词,叫 GA(Generalabonnement):一张卡刷遍全国的火车、电车、巴士、湖船和一部分登山铁路。瑞士人自己买,成人版一年将近四千瑞郎,青年版每月也要两百六七十瑞郎。同样的东西,法国铁路的标价是 29 欧。瑞士媒体后来算过这笔账,差价 873%,标题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情绪。作为交换,持瑞士青年 GA 的人这个夏天也可以免费坐大东区的火车。两边互相开了门,只是谁也没想到两张门票能差出九倍。

购买过程简单得让人心虚:SNCF 官网,姓名、生日、邮箱,付款,二维码发进邮箱。页面上没有任何关于居住地的要求,我反复读了三遍条款,7 月 6 日把它买了下来。

这行没有写出来的小字,四天之后会在一列开往苏黎世的火车上找我算账。这是后话。

十七个小时

7 月 10 日早上六点,从 Eindhoven 出发。计划很朴素:全程区域火车,穿过德国去瑞士,一天到。

NS 在第一个小时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:车停在芬洛前的 Blerick,晚点整整一小时,后面的接驳全数崩塌。我在 Polarsteps 上给这一站写的备注是:gracefully wasted my time on NS。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全靠即兴发挥,一次上错车让我在亚琛白折了一个来回,赔进去将近两个小时,正午前后总算跌跌撞撞地滚进了科隆。

从科隆开始,这一天变成一场沿着莱茵河的漫长南下。区域快车贴着左岸走,过了科布伦茨就进了莱茵峡谷,六十多公里整段都是世界遗产:山坡上每隔几公里立一座城堡,葡萄园从水边一直种到山脊,对岸不时有货轮逆流而上。火车沿着河跑了一个钟头,窗外闪过 Boppard、St. Goar 和洛蕾莱岩。这一段没有多花一分钱,从莱茵兰-普法尔茨开始,那张 29 欧的票已经生效了。

美因茨换车,曼海姆换车,卡尔斯鲁厄换车。最后这一站在站台上干等了 49 分钟,把一路攒下的晚点债一次性还清。晚上九点半,火车停进 Basel Bad Bf。这个车站本身就是个冷知识:它由德国铁路运营,挂德国的站牌、走德国的系统,但整座车站都在瑞士国境之内。站台尽头,罗氏制药的双塔立在粉紫色的晚霞里。巴塞尔到了,瑞士到了。

巴塞尔巴登车站站台与罗氏双塔的晚霞
晚上九点半的 Basel Bad Bf,站台尽头是罗氏双塔

再换两班车,23:55,苏黎世 Oerlikon,朋友家的灯还亮着。从家门到家门,十八个小时,十二三班车。

拉沃的车窗

第二天是家庭聚会的正题。我们从瑞士的东边苏黎世,一路去了瑞士西边洛桑边上的 Renens,这三百公里的通勤放在别的国家是负担,放在有 GA 的瑞士,这叫顺路。

早上八点五十的苏黎世中央车站是一台上足发条的机器。这是全瑞士最忙的车站,每天近三千班列车,大厅里的人流像被无形的轨道引导着,各自精确汇入站台。我至今没在这里听到过一句广播道歉。

早晨的苏黎世中央车站大厅
早高峰的苏黎世 HB,一切都在准点运转

去洛桑的城际车过了伯尔尼、弗里堡,在 Puidoux 之后开始下坡。就是这十分钟的下坡,常年占据瑞士最美车窗的榜单:铁路挂在山腰,拉沃(Lavaux)的葡萄园梯田从脚下一层层跌进莱芒湖,对岸是法国萨瓦的群山。这片梯田从中世纪的修士开始修,修了八百年,2007 年整片列入世界遗产。车厢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手机快门声。

火车车窗外的拉沃梯田与莱芒湖
Puidoux 下坡后的车窗:拉沃梯田、莱芒湖、对岸的萨瓦阿尔卑斯

中午到 Renens,我们先参观了EPFL,然后找了家当地的中餐厅,一顿午饭吃了三个小时。家庭聚会的部分不展开写了,这是这趟旅行的正题,剩下的一切都是顺路。

日内瓦

下午把日内瓦当作甜点。出了 Cornavin 车站往湖边走,大喷泉(Jet d'Eau)远远就竖在那里:每秒五百升水,一百四十米高。它起初只是十九世纪水电站泄压的副产品,后来日内瓦人发现它比钟表更适合当城市名片,就一直喷到了今天。

Pâquis 浴场的防波堤上全是人。三十多度的热浪天,日内瓦人下班的方式是把西装换成泳裤,从石堤上直接跳进莱芒湖,游两圈再爬上来。湖水是阿尔卑斯的融雪,蓝得发绿。

从帕基浴场看日内瓦大喷泉
Bains des Pâquis:游泳的人、帆船和一百四十米的水柱

坐电车去万国广场。联合国欧洲总部的大门外,立着一把十二米高的木头椅子,断了一条腿。椅子是 1997 年为国际反地雷运动造的,断腿代表被地雷炸残的平民。原计划只立三个月,等各国把条约签了就拆,结果一直立到今天。

万国广场的断椅
断椅:十二米,三条半腿
日内瓦大喷泉近景
每秒五百升,时速两百公里

傍晚坐湖线火车往回走,Saint-Prex、Morges,一串湖畔小镇在金色光线里闪过。在洛桑换车时我做了个临时决定:不直接回苏黎世,绕道伯尔尼看日落。反正,票是包月的。

伯尔尼的日落,和一张五十三瑞郎的罚单

火车爬回 Puidoux 的坡,早上那扇车窗在夕阳里倒着又放了一遍,然后转向弗里堡。晚上八点五十到伯尔尼,太阳还挂在山上。七月的瑞士,日落要等到九点半。

伯尔尼街头的红色电车
晚上九点的伯尔尼,红色电车驶向 Wabern

穿过老城,过 Kornhausbrücke,爬上玫瑰园。这是看伯尔尼的标准答案:中世纪老城在阿勒河的臂弯里摊开,砂岩屋顶层层叠叠,大教堂的塔尖立在正中间,一百米,全瑞士最高的教堂塔。1983 年整个老城列入世界遗产,从这个角度看,过去五百年它几乎没变过。

玫瑰园俯瞰伯尔尼老城与日落
玫瑰园视角:老城、大教堂和粉色的晚霞
暮色中的阿勒河与科恩豪斯桥
阿勒河在老城脚下拐弯,桥上的灯刚亮

十点半,带着看完日落的松弛登上回苏黎世的城际车。火车一路快到苏黎世的时候,我遇到了这次旅程的第一次查票,查票员看到我拿出青年票之后毫不犹豫地说:

"这个 Pass 不能在瑞士使用。"

我解释:这是 SNCF 官方在卖的票,条款里明确覆盖瑞士全网。他摇头,语气略有些不悦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于是当场补票:伯尔尼到苏黎世,53 瑞郎,外加 10 瑞郎的车上补票附加费。我没有争吵,付了钱,把补票单、附加费收据和 Pass 的购买记录一张不落地收好。

那一晚回到 Oerlikon,心里盘算的不是这 63 瑞郎,而是剩下两天的一千多公里:如果这张票真的不被承认,这趟旅程就要变成一场事故了。

苏黎世中央车站的柜台

第二天早上九点半,我站在苏黎世 HB 的 SBB Customer Center 柜台前,把能摆的全摆了出来:Pass 本体、补票单、购买记录、购买页面的截图。论点只有一条:购买时,产品页面没有任何居住地(Wohnsitz)要求,我按页面规则购买并使用,没有过错。

柜员听完,进内部系统查了几分钟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一点。SBB 在 7 月 10 日更新过一份内部通知,那天正好是我出发的日子:由于产品说明里缺少关于居住地的提示,"ist der Pass somit in der Schweiz zu akzeptieren",该通票在瑞士应予接受。

他把这份说明打印出来递给我,然后把 53 瑞郎的车票和 10 瑞郎的附加费一分不少地退了回来。整个过程花了些时间,但从头到尾没有人提高过音量。前一晚的查票员没有错,他的系统还没同步;我也没有错,我拿着的是白纸黑字的条款。错的是那行没写清楚的小字,而为小字买单的,是 SBB 自己。

这件事留下四条经验:车上不要和查票员争吵,先配合补票;所有票据都留好;第一时间去 Customer Center,柜台的权限比列车员高;请他们查最新的内部通知(Infoportal)。礼貌、理性、拿出证据,比吵架有用得多。

把湖船也算进去

拿回 63 瑞郎,心情大好,当天剩下的行程于是变得肆无忌惮:先坐两小时四十五分的城际横穿瑞士去日内瓦,把行李放在亲人家里,再原路折回蒙特勒。这种在正常票价体系里近乎发疯的走法,在 GA 的逻辑里毫无成本。

蒙特勒 36 度,湖边的棕榈树晒得发亮。码头上,一艘挂满彩旗的白色桨轮蒸汽船正在靠岸,CGN 船队的"美好年代"(Belle Époque)系列,一百多岁,黄铜和柚木保养得像新的一样。GA 的覆盖范围包括莱芒湖上的这些船,也就是说,这张 29 欧的票也管它。我上了船。

蒙特勒码头的百年蒸汽船
挂满彩旗的百年桨轮船进站,这一班也包含在 29 欧里

船开出蒙特勒,甲板上的风把热浪吹散了。回头看,酒店和公寓沿山坡往上爬,Rochers de Naye 的灰色岩壁立在城市头顶。

从船上回望蒙特勒山坡
船开出蒙特勒,身后是 Rochers de Naye

韦威靠岸再出发,湖岸开始竖起拉沃的石墙。这段湖岸线我这几天已经看了两遍:第一遍从山腰的火车上往下看,第二遍在傍晚的爬坡里倒着看,现在是第三遍,从水面上平视。八百年的梯田一层层压在头顶,酒村的石头房子插着瑞士国旗,铁路贴着水面跑,偶尔一列红白色的火车从葡萄藤下面钻过去。

湖岸山坡上的葡萄园与村庄
过了韦威,梯田和村庄开始爬坡
从湖上看拉沃的湖岸酒村
St-Saphorin 一带:石墙、酒村、贴着水面的铁路
拉沃湖岸的石头酒庄与瑞士国旗
梯田直接长到水边

Lutry 外的湖面上,一艘救生艇慢慢巡过去,对岸是萨瓦的群山。快到 Pully 的时候,两只天鹅从船头让开,不紧不慢。

莱芒湖上的救生艇与对岸群山
Lutry 外的湖面
皮伊岸边的两只天鹅
靠岸前的两只天鹅

晚上七点,船停进洛桑的 Ouchy 码头。在城里吃了晚饭,坐夜里的火车回日内瓦。亲人家的床在等我,明早五点的闹钟也在等我。

凌晨四点半的账单

7 月 13 日凌晨四点半,日内瓦还没醒,我从亲人家里出来赶最早一班去机场的火车。清晨的航班把我扔到史基浦,NS 负责最后一段,这次居然一路顺利。中午十二点半,我回到 Eindhoven 的家门口,距离出发,第 79 个小时。

结账:四天,2683 公里,18 个打卡点,二十几班火车、一艘百年蒸汽船、若干电车,外加一段被全额退款的插曲。核心成本,29 欧。票管不到的荷兰段、德国西北角和回程机票另算,加起来也没有多少。

瑞士的公共交通是一台运转了一百多年的国家机器:钟表般的换乘、消音棉一样安静的电车、贴着湖面跑的铁路和永远准点的湖船。瑞士人为此支付全欧洲最贵的通票价格,而我用 29 欧租了它四天。这不太公平,瑞士媒体的情绪有道理。但换个角度,瑞士的年轻人这个夏天也在用同一纸协议免费坐大东区的火车,两个国家互相把门打开,只是门票差出了九倍。漏洞大概率明年就会被修好,补上那行居住地的小字。但 2026 年的这个夏天,它属于每一个 27 岁以下、离法国东部足够近的年轻人。

至于我,回到荷兰的第一件事,是把 SBB 打印的那份内部说明夹进了文件夹。倒不是怕再用上,只是觉得,一个系统愿意为自己没写清楚的小字买单,这件事本身值得留个纪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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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 欧的 GA、钟表般的换乘、湖上的百年蒸汽船;连查票翻车都能全额退款,体验反而更完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