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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伊尔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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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瓦尔巴,挪威

北纬78度的四天,在世界尽头的小镇看极地暮光与漫天风雪。

2025 3.5

抵达

赶在能买 SAS 青年票的最后一年,和朋友第一次去北极圈徒步。飞机降落在朗伊尔城机场,跑道尽头是一座雪山,候机厅里只有一台行李转盘。

机场行李转盘旁乖巧等待的小狗
机场行李转盘旁的小狗
朗伊尔城机场外的距离标志牌
机场外的距离标志牌

朗伊尔城是斯瓦尔巴群岛的首府,北纬 78 度,全球最北的有常住人口的城镇之一,常住约两千人。根据 1920 年签署的《斯瓦尔巴条约》,四十多个缔约国的公民都可以自由出入并在此定居——中国是缔约国之一,所以我们拿着中国护照就能直接踏上这片土地,不需要额外的签证(虽然说只能从挪威本岛飞到这里,也就是说你还是需要申根签证),但你可以在这里停留足够长时间,甚至买房子。斯瓦尔巴的居民来自世界各地,挪威人占多数,但也有俄罗斯人、乌克兰人、波兰人、德国人、英国人……在朗伊尔城的街道上,你会听到各种口音的挪威语、俄语和英语交织在一起。

走出航站楼,一根路标杆上钉满了指向世界各地的箭头。北极点 1309 公里,东京 6830 公里,纽约 5581 公里。旁边竖着一块三角形警告标志,上面画着一只北极熊。这不是装饰——出城必须随身携带枪支,因为北极熊的数量比人多。整个群岛大约有三千头北极熊,分布在六万多平方公里的冰原和冻土上。当地向导跟我们说,几天之前有一头北极熊在镇上游荡,最后被开枪吓跑了。虽然北极熊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,但如果它们感到威胁或者误把人当成猎物,情况就会变得非常危险。如果偶尔看到了直升机在镇上空盘旋,大概率又是哪只北极熊进城玩了。

镇上唯一的超市 Svalbardbutikken 是世界最北的超市。货架上摆着橙子、葡萄和蓝莓——所有生鲜都靠每周几班从挪威本土运来的货船和飞机。在一个年均气温零下六度、什么都种不出来的地方,看到整齐码放的水果,甚至种类可能比我住的城市还多,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。超市门口有一排置物架,用来存放顾客的步枪和雪地冰爪。

Svalbardbutikken 超市里的水果货架
Svalbardbutikken 超市里的水果货架

峡湾暮光

三月初的斯瓦尔巴刚刚告别极夜。从十月底到二月中旬,太阳完全不会升起,整座小镇在长达四个月的黑暗中度过。我们来的时候,太阳刚刚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方,每天短暂停留几个小时,把对岸的雪山染成介于蜂蜜和琥珀之间的金色。其实相比极夜,岛上的居民更害怕的是极昼,在夏天太阳完全不落山,听说他们会用锡纸把窗户封死,不然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被太阳光照醒。我们选在这个时候来,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体验下极夜刚过的氛围,那种在漫长黑暗之后迎来第一缕阳光的感觉。斯瓦尔巴的极夜和极昼都很极端,但它们也让人更深刻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,在极夜里,时间仿佛停滞了,所有的日常活动都被压缩成了一个个短暂的窗口;而在极昼里,时间又变得无边无际,夜晚的概念完全消失了。

从峡湾对岸远眺朗伊尔城
从峡湾对岸远眺朗伊尔城
峡湾对岸的雪山被染成金色
峡湾对岸的雪山被染成金色

朗伊尔城坐落在 Adventfjorden 峡湾的南岸。峡湾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平顶山壁,地质学上叫台地(plateau mountain),是斯瓦尔巴典型的地貌,沉积岩被冰川反复削切后留下的平整剖面,像是用刀齐齐切开的蛋糕。

傍晚回到镇上。朗伊尔城的彩色木屋沿山坡排列,红色、赭色、芥末黄。房屋建在桩基上,因为这里是永久冻土层,地基不能直接接触建筑,否则室内的热量会融化地面,导致结构下沉。因为担心地面融化,所有的输暖气管道都架在地面上,房子之间有一条条高高的管道走廊,像是连接太空舱的通道一样。山顶上立着几座废弃的采矿索道支架。这座小镇 1906 年因煤矿而建立,以美国商人 John Munro Longyear 的名字命名。煤矿在 2023 年正式关闭,如今旅游、科研和高等教育是主要产业——世界最北的大学 UNIS 就在这里。

暮色中的朗伊尔城
暮色中的朗伊尔城

暴风雪

第二天,暴风雪来了。雪不是飘下来的,是横着飞过来的。能见度不到几百米,街灯在风雪中维持着微弱而顽固的职责。北极的暴风雪不像内陆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,更多的是狂风裹挟着干燥的雪粒横扫一切。斯瓦尔巴属于极地荒漠气候,年降水量其实只有约 200 毫米,比撒哈拉边缘还少——但强风让体感完全是另一回事。雪落到地上不会融化,被风卷起来反复吹扬,颗粒细密干燥,打在脸上像砂纸。当地人管这种天气叫 skavl,走在路上的体验大概介于"在洗衣机里"和"被大自然甩了一巴掌"之间。

我们本来是报了一个团去追极光,但天公不作美,暴风雪让能见度太差,导游建议我们放弃追极光,改成去附近的山上看风暴。我们开车沿着峡湾往北走,风雪在车窗外肆虐,远处的山峰时隐时现。在车上向导讲起了自己的故事,她是一个加拿大人,在斯瓦尔巴读向导专业,一边做导游一边读书。她说自己小时候就想来北极,觉得那里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。说到之后的职业规划,她说想在斯瓦尔巴定居下来,之后可能会在这里做科研。她说在这里工作和生活的感觉就像是"在世界尽头",什么时候想念人间烟火了,就坐飞机飞回挪威本土,吃顿好吃的,逛逛商店,然后又飞回来继续过极地生活。她说在这里工作最大的挑战就是冬天的暴风雪,有时候能见度太差,甚至连开车都很危险,但她也说这是北极独特的魅力之一,让人感觉自己真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。

暴风雪中的朗伊尔城
暴风雪中的朗伊尔城
暴风雪中沿峡湾行驶
暴风雪中沿峡湾行驶

风小了一些之后,去看了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(Svalbard Global Seed Vault)。种子库建在 Platåberget 山体内部,2008 年启用,由挪威政府出资建造。它储存着来自全球基因库寄存的约 130 万份农作物种子样本,涵盖六千多个物种——从非洲的高粱到亚洲的水稻。设计寿命一万年。即使所有制冷设备停止运转,永久冻土层也能将库内温度维持在零下三到四度。

入口处有一件由挪威艺术家 Dyveke Sanne 创作的灯光装置,不锈钢棱镜和光纤在混凝土外墙上反射出幽绿色的光芒,远看像是嵌入山体的一颗发光的种子。2017 年,一次罕见的融水事件让水渗入了种子库的入口隧道(种子本身未受影响),之后挪威政府花了数百万美元加固了防水工程。

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
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

徒步

第三天报了一个野生动物徒步团,向导带着我们沿峡湾边的山路走,边走边找动物。向导背上背着一支步枪,腰间挂着信号弹。出发时经过峡湾边的港口,暴风雪过后海面上漂着碎冰,岸边停着几条被雪覆盖的小船。一只海豹趴在远处的浮冰上,圆滚滚的身体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放上去的毛绒玩具。斯瓦尔巴的髯海豹和环斑海豹常年栖息在峡湾的浮冰上,它们也是北极熊最主要的食物来源。

浮冰上的海豹
浮冰上的海豹
暴风雪后的峡湾港口
暴风雪后的峡湾港口
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向导突然压低声音让大家往右边看——山坡上,碎石和雪地之间,一个白色的小身影正缓慢移动。北极狐。向导说在斯瓦尔巴看到北极狐的概率其实很低,它们数量稀少,又擅长隐藏,冬天换上全白的毛皮后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。我们算是运气好,整支队伍屏住呼吸站在原地看了好几分钟。它在山坡上一直叫,尖细的声音被风送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来自西班牙的向导说它是在求偶——前一天刚下过雪,空气湿润,气味传得更远,正是呼唤伴侣的好时机。

北极狐求偶的叫声

阳光照在峡湾对面的山脉上,雪峰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山坡上孤零零的一间小木屋面朝大海,背后是连绵的雪山。这样的小屋叫 hytte,向导说每个在城市生活的挪威人在某个山里都有一间这样的 hytte,周末或者假期的时候就开车或者坐雪地摩托去那里度假。能把小木屋安在斯瓦尔巴的山坡上,想必是很多挪威人的梦想了,早上起来推开门就能看到这样的风景,想想就很羡慕了。

峡湾边的小木屋与雪山
峡湾边的小木屋与雪山

回镇上的路边,一头斯瓦尔巴驯鹿站在雪地里,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嘴边沾着雪渣。斯瓦尔巴驯鹿是驯鹿的一个亚种,体型比大陆驯鹿小得多,腿短,脖子粗,冬天会长出一层厚到夸张的绒毛,像穿了一件过大号的羽绒服。它们是斯瓦尔巴唯一的大型原生陆地哺乳动物,大约一万年前冰河时期就到了这里,之后再也没离开过。一个有意思的冷知识:冬天还带着鹿角的驯鹿其实是雌性。雄性驯鹿在秋末交配季结束后就会脱落鹿角,而怀孕的雌性会一直保留到春天产崽之后——孕期体内较高的睾酮水平让鹿角不会脱落。这样一来,在漫长的冬天里,雌性驯鹿可以用鹿角把已经没有角的雄性从食物旁边赶走,确保自己和肚子里的小驯鹿有足够的营养。

雪地里的斯瓦尔巴驯鹿
雪地里的斯瓦尔巴驯鹿

离开

离开前一天下午,躲进镇上一家咖啡店避风。店里暖烘烘的,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,大家都在看着窗外的暴风雪。店里养了很多狗,

纪念品店里睡觉的白狗
纪念品店里的 Luna
熊掌拉花热巧克力
狗爪拉花热巧克力

蓝色时刻

第三天晚上,暴风雪过去了。天空变成了极地特有的深蓝色。这种现象叫做 blue hour,在高纬度地区尤为显著——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 4 到 8 度时,短波蓝光在大气中散射最为充分,整个天穹呈现出一种饱和度极高的钴蓝色。在斯瓦尔巴的春季,这个蓝色时刻可以持续一两个小时。

我们运气好得不像话。暴风雪刚过,云层裂开了几十分钟的窗口,蓝色天幕下隐约浮现出一道极光——淡绿色的光带在北方低空缓慢舞动,肉眼看不算明亮,但在连续两天白茫茫的暴风雪之后,这点绿光像是老天给的一张手写便条。三月初的斯瓦尔巴正处在极光季的尾声,再过几周,太阳就不再完全落山,极光也就看不到了。

山坡上一间小屋亮着暖黄色的灯。在北极,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分量——它意味着有人住在那里,意味着温暖,意味着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风和三千头北极熊之间,有人选择留下来。

极地蓝调时分
极地蓝调时分
雪山上空的极光
雪山上空的极光

太阳节

最后一天天晴了——恰好赶上太阳节(Solfestuka)。每年三月初,太阳终于爬过山脊重新照到镇中心的广场上,朗伊尔城会举办为期一周的庆典。这是斯瓦尔巴最重要的节日,全镇两千人几乎倾巢而出。斯瓦尔巴医院门口的空地上挤满了穿着厚羽绒服的大人和小孩,背后是被阳光照亮的 Hiorthfjellet 山。对于经历了四个多月极夜的居民来说,这不是比喻——太阳真的回来了。

太阳节庆典上聚集的人群
太阳节庆典上聚集的人群

朗伊尔城教堂(Svalbard Church)矗立在雪地里,红棕色的木结构,尖顶。它建于 1958 年,是世界上最北的教堂。一面挪威国旗在风中完全展开,背后是雪山和废弃的矿架。

朗伊尔城有一条著名的法律:禁止死亡。这不是玩笑——因为永久冻土层无法分解遗体(1950 年代的尸体至今保存完好,甚至保留着 1918 年西班牙流感的病毒),从 1950 年起,病重或年迈的居民会被送回挪威本土。同样,这里也不允许养猫,因为猫会威胁到北极燕鸥等筑巢鸟类。

在镇上一家餐厅的男洗手间门口,贴着一张心形卡片:

"Men who don't wash their hands will be fed to the polar bears, children no exception."

在北纬 78 度,北极熊是一切公共秩序的终极执行者。

朗伊尔城教堂
朗伊尔城教堂
不洗手的后果
不洗手的后果

返程的飞机从朗伊尔城起飞,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冰川。飞到一半,机长突然广播让所有乘客往右舷窗外看——大片极光正在天幕上剧烈涌动,绿色的光带翻滚、撕裂、重新聚合,比在地面上看到的那道淡绿色光带强烈得多。

返程飞机
返程飞机窗外
飞机上看到的极光
飞机上的极光

旅行评分

风景
交通
性价比
文化体验

世界尽头的极地体验,一生至少要去一次的地方。欧洲少有的打车需要打电话预约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