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滩
海牙的市中心藏在内陆，城市真正的表情留在斯赫弗宁恩。从市中心坐 1 路或 9 路电车二十分钟就到，下车以后走两个街区，房子忽然消失，眼前是一片宽到看不见尽头的沙滩，再过去是灰绿色的北海。
七月的下午，沙滩挤得满满当当。沙滩椅、阳伞、风筝、踢足球的小孩、坐在沙堆上喝啤酒的年轻人。荷兰人对阳光的态度像饿了三个月的人对食物，一年只有不到一千五百小时日照，看到太阳就要立刻冲到海边占位置。
北海的水温常年只有十几度，七月最热的时候十八九度。下水的人不少，上来一个个嘴唇发紫，毛巾裹得很紧。这片海不是用来游泳的，是用来站在边上看的。浪不大但很稳，每隔十几秒一道，灰白的泡沫一直推到沙滩中段才散。
库尔豪斯
海岸线正中是 Steigenberger Kurhaus，海牙最有名的建筑之一。1885 年开业的海滨大酒店，新文艺复兴风格，两座对称的圆顶塔楼，中间是一个能容纳两千人的演奏厅。Kurhaus 在德语里是"疗养之家"，19 世纪欧洲贵族流行去海边"治病"，其实就是度假，只是要给度假找一个医学借口。
斯赫弗宁恩原本是个鲱鱼渔村，14 世纪文献里就有记载。1818 年荷兰国王威廉一世下令在这里建了第一家海水浴场，从此开始转型成度假地。1885 年 Kurhaus 落成，海牙成了上流社会的夏季首都，俾斯麦、雷诺阿、爱因斯坦都在这里住过。1886 年的一场大火把酒店烧得只剩外墙，第二年原样重建，从此再没烧过。
柴可夫斯基 1888 年在 Kurhaus 演奏厅指挥过自己的小提琴协奏曲。1964 年滚石乐队来这里演出，结果观众失控冲上舞台，演出三分钟后被警察叫停。这栋楼经历了从皇室到摇滚的整个时代变化，立面没怎么变过。
码头
往北走五分钟就是 De Pier，1961 年建的现代码头，长 381 米。原本 1901 年建过一座维多利亚式的木码头，二战时被德军征用，1943 年炸掉了，怕盟军用它登陆。现在这座是战后重建的，四根混凝土柱子撑起一个长方形平台，尽头有一座 1971 年加装的螺旋楼梯。
2016 年码头加了一座 40 米高的摩天轮 SkyView，36 个吊舱里有 6 个透明地板。这是欧洲第一个建在海上的摩天轮，从最高点能看到鹿特丹的港口起重机。旁边还有一个 60 米高的蹦极平台，从那里跳下来正好落到码头平台上方的网里。
走到码头最尽头往回看，海岸线、库尔豪斯、整排海滨公寓在视野里展开，背景是大片荷兰式的云。荷兰画家黄金时代专门画这种云，伦勃朗、维米尔、雷斯达尔，那些灰白色蓬松的、永远在重新组合的云，今天还是一样的。
战争
斯赫弗宁恩在二战里几乎被夷为平地。1942 年纳粹把整座海滨村庄列入"大西洋壁垒"防御体系，赶走全部居民，拆掉一整排房子，沿沙滩埋下水泥碉堡、反坦克沟、机枪掩体。今天沙丘里还能看到几座，被沙子半埋着，灰色的混凝土上长着草。
斯赫弗宁恩这个地名本身就是二战故事的一部分。荷兰语里的 "Sch" 发音是"斯赫"（齿摩擦音），德国人怎么练都发不准，最多发成"什"。荷兰抵抗组织在路口设卡，让可疑的人念这个地名，发音不对的就被认定是德国间谍。这种"识别词"在语言学里叫 shibboleth，斯赫弗宁恩是最有名的一个例子。
黄昏
四月再去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季节。日落在八点半左右，整片沙滩几乎空了，气温十二三度，风从北海吹来很硬。湿沙把橙红色的天空整个翻过来，反光一直延伸到水线，像一面被打湿的镜子。
摩天轮在这个时刻最好看。白色金属架构被夕阳镀成金色，吊舱里基本没人，转得很慢，像一架被遗忘的钟表。码头柱子的彩色油漆映在水里被波浪打散，又重新组合。
摩天轮
赶在日落前买票上了 SkyView。一圈下来差不多十五分钟，到顶大概 40 米高。吊舱不大，三面玻璃，海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吊舱在最高点会轻轻地晃。
升到一半的时候太阳正好压在海平线上。北海这个纬度的日落不会很红，更多是金黄到橙、橙到蓝紫的渐变，中间几乎没有过渡。海面发墨黑色，只有正对太阳的一条带子是亮的，从地平线一路推到码头脚下。下方的蹦极平台亮起暖黄色的灯，从空中看就是一圈金色的甜甜圈。
转到最高点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下去了。天空剩一道橙色压在水面上，像一道焊缝。这一段叫"民用暮光"，太阳在地平线以下 6 度内，整个天还在发光，但只持续二十分钟。吊舱的金属框架在前景里冷冷地反着光，背后是从橙到深蓝的一整片渐变。
夜晚
第二圈还没下来，整条海岸的灯陆续亮起来。库尔豪斯被打成暖黄色，往南一直到 Zwarte Pad 是一串餐厅和酒吧，蓝紫红的霓虹和暖黄灯交织，从空中看像一条沿沙滩展开的灯带。沙滩这时候完全黑下来，浪声从下面传上来，听上去比白天远。
荷兰人和海的关系很复杂。这是一个全国 26% 的国土在海平面以下的国家，海是敌人，是必须不停地用风车、水泵、堤坝按住的东西。但走到斯赫弗宁恩，又看到他们对海的另一面：度假、游泳、烤鲱鱼、坐在 Kurhaus 阳台上喝咖啡。同一片北海，既要挡，又要享受。这种矛盾大概就是荷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