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雷拉
十一月初的米兰,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。从布雷拉区的小巷走进布雷拉宫(Palazzo di Brera),一个两层回廊围起来的方形庭院突然打开。回廊是白色的石柱和半圆拱,壁龛里站着一排大理石雕像,庭院中央是卡诺瓦雕的拿破仑铜像。拿破仑赤裸上身,举着胜利女神的小雕像,姿势模仿古罗马皇帝。1809 年这座铜像铸成的时候,拿破仑本人看了很不满意,觉得太裸了,不准公开展出。米兰人倒是没什么意见,毕竟拿破仑对这座城市有恩:他 1796 年占领米兰后,把从意大利各地搜刮来的画全堆在了楼上的画廊里,成了今天的布雷拉美术馆(Pinacoteca di Brera)。
美术馆里藏着拉斐尔的《圣母的婚礼》、曼特尼亚的《哀悼基督》、卡拉瓦乔的《以马忤斯的晚餐》。但布雷拉不只是一座美术馆。这栋建筑同时容纳了美术学院、天文台和国家图书馆。美术学院的学生每天从拿破仑铜像旁边经过去上课,天文台的圆顶从屋顶伸出来,图书馆里收藏着中世纪的手抄本。一栋楼里塞了四个机构,每个都有几百年历史,这种密度只有意大利才做得到。
走出布雷拉宫,布雷拉区的小街已经亮起了灯。这个街区在七十年代是米兰的波西米亚区,穷画家和爵士酒吧扎堆的地方。现在画家早就付不起房租了,街边是设计师家具店和精品咖啡馆,但窄巷和老楼的格局没变,傍晚的光线打在赭黄色的墙面上,还是有那么一点旧日的气质。
两件球衣
从布雷拉往西走几个街区,路过一家叫 OMT(One More Time)的店。橱窗里立着三个真人大小的纸板人形:穿国际米兰蓝黑条纹的罗纳尔多、穿 AC 米兰红黑条纹的马尔蒂尼、穿曼联红色球衣的坎通纳。身后的衣架上挂满了各个年代的复古球衣,从八十年代的宽松款到九十年代的紧身款,颜色褪得深浅不一。
米兰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同时拥有两支顶级豪门的城市,而且这两支球队共用同一座球场。圣西罗球场(国际米兰叫它梅阿查球场)建于 1926 年,八万个座位,AC 米兰和国际米兰轮流在这里踢主场。这意味着每到德比日,球场不需要分"主队"和"客队"的看台,因为整座球场同时属于两支球队。米兰德比被意大利人叫作 Derby della Madonnina,以大教堂顶上的金色圣母像命名。一座城市的足球德比用宗教地标来命名,大概也只有意大利人会这么干。
夜色里的门
天完全黑了。沿着加里波第大街(Corso Garibaldi)往北走,路过一座砖红色的教堂。Santa Maria Incoronata,"加冕圣母堂"。这座教堂有两个完全对称的正面,并排贴在一起,像是一面镜子把一座教堂变成了两座。原因是 1460 年米兰公爵弗朗切斯科·斯福尔扎(Francesco Sforza)在原有教堂旁边又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,作为对妻子比安卡·玛丽亚(Bianca Maria)的爱情献礼。两座教堂后来被打通成了一座。在建筑史上,为了爱情复制一整座教堂的案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。
继续往北走到尽头就是加里波第门(Porta Garibaldi)。新古典主义的石头拱门在夜色中被灯光打亮,拱门背后远处是 UniCredit 塔的尖顶,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。这座拱门 1828 年建成时叫"科莫门"(Porta Comasina),是米兰旧城墙上的城门之一。1860 年意大利统一运动中,朱塞佩·加里波第率领的"千人远征军"(Spedizione dei Mille)从西西里一路打到那不勒斯,米兰人为了纪念他,把这座城门改名为加里波第门。从拱门往南看是十九世纪的老街区,往北看是二十一世纪的玻璃塔楼,两个世纪隔着一道拱门对视。
铁轨与电车
在米兰住了几天之后开始注意到这座城市的另一面。米兰的旅游形象是时装、设计、大教堂,但走出市中心几个街区,扑面而来的是工地、铁轨和正在被改造的旧厂房。
米兰是意大利的经济首都,伦巴第大区贡献了全国五分之一的 GDP。这座城市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是意大利的工业心脏,菲亚特、倍耐力、阿尔法·罗密欧都在米兰或周边设厂。战后工业外迁,留下了大片空置的厂房和仓库。过去二十年,米兰一直在把这些工业遗址改造成新的商业和居住区。Isola 区、Porta Nuova 区的玻璃塔楼群就是这轮改造的产物,包括博埃里(Stefano Boeri)设计的"垂直森林"(Bosco Verticale),两栋住宅楼的阳台上种了九百棵树。但改造还远没有结束,城市的很多角落仍然是施工围挡和起重机的天下。
石头森林
米兰大教堂(Duomo di Milano)从正面看上去不像一座建筑,更像一座石头的森林。135 个尖塔指向天空,每个尖塔顶上站着一尊圣人雕像,外墙上密密麻麻覆盖着 3400 多尊雕塑和浮雕。整座教堂用的是坎多利亚大理石(marmo di Candoglia),一种只在皮埃蒙特的坎多利亚采石场出产的粉白色大理石。从 1386 年开始建造,到 1965 年最后一扇铜门安装完成,前后跨了将近六个世纪。
关于这座教堂有一个词组流传了几百年:fabbrica del Duomo,"大教堂工厂"。这不是比喻。1387 年,米兰公爵吉安·加莱亚佐·维斯孔蒂(Gian Galeazzo Visconti)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建造和维护大教堂的机构,叫 Veneranda Fabbrica del Duomo。这个机构一直运营到今天,六百多年没有中断过。大理石会风化,雕塑会损坏,"工厂"的工人们每天在脚手架上修补替换,让教堂永远处于"刚建好"的状态。意大利语里用 fabbrica del Duomo 来形容一件永远完不成的事情,语气里带着无奈,但也带着敬意。米兰人知道,有些事情就是不会完成的,重要的是一直在做。
运河黄昏
十一月十一号傍晚,坐电车去了城南的大运河区(Navigli)。Naviglio Grande 是米兰最古老的人工运河,1179 年开始修建,最初是为了灌溉,后来变成了运输大理石的水路。大教堂用的坎多利亚大理石就是从皮埃蒙特的山里采出来,装上驳船,沿波河水系一路运到米兰,通过 Naviglio Grande 直接送到大教堂工地。达·芬奇在米兰居住期间(1482-1499)参与设计了运河的水闸系统,解决了不同水位之间船只通行的问题。
傍晚的运河两岸坐满了人。这一带在八九十年代是米兰的"贫民区",租金便宜,聚集了艺术家和学生。2000 年代之后逐渐变成了酒吧和餐厅一条街,每到周末晚上人满为患。运河的水不算清澈,两岸的老房子也谈不上精致,但落日的余光打在水面上的时候,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金色的,包括对岸楼房窗户里的灯、停在岸边的自行车、和水面上漂着的落叶。